开栏语

　　华夏法治，源远流长；法脉相承，薪火不息。为深入挖掘传统法律文化精髓，海门区检察院特开辟 “古案今解” 专栏。我们将溯源经典法治典故、解读古代司法判例、探析传统法治理念，以古鉴今、以史明法，在古今对话中探寻法理情的有机统一，在守正创新中彰显检察工作的温度与力度。

　　循法而治，方行致远；鉴古知今，方能笃行。本专栏将以文为媒、以法为魂，让传统法治文化在新时代检察履职中焕发新活力，以历史智慧涵养检察初心，以文化力量助推高质效办好每一个案件，让公平正义的法治光芒照亮江海大地！

　　原文

　　向敏中在西京时，有僧暮过村求寄宿，主人不许，于是权寄宿主人外车厢。夜有盗自墙上扶一妇人囊衣而出，僧自念不为主人所纳，今主人家亡其妇人及财，明日必执我。因亡去。夜走荒草中，忽坠眢井，而妇人已为人所杀，尸在井中，血污僧衣。主人踪迹，捕获送官，不堪掠治，遂自诬云：与妇人奸，诱以俱亡，恐败露，因杀之，投尸井中，不觉失脚，亦坠于井。赃与刀在井旁，不知何人持去。狱成，皆以为然。敏中独以赃杖不获，疑之，诘问数四，僧但云：前生负此人命，无可言者。固问之，乃以实对。于是密遣吏访其贼，食于村店。有妪闻其自府中来，不知其吏也，问曰：僧某狱如何？吏绐之曰：昨日已笞死于市矣。妪叹息曰：今若获贼，如何？吏曰：府已误决此狱，虽获贼，不敢问也。妪曰：然则言之无害。彼妇人乃此村少年某甲所杀也。吏问：其人安在？妪指示其舍，吏往捕，并获其赃，僧始得释。（《折狱龟鉴・释冤》）

　　白话翻译

　　北宋向敏中担任西京留守期间，有僧人傍晚路过村庄，请求借宿，主人不允，僧人只能暂住门外车厢。深夜，有强盗挟持一名妇人、携带财物翻墙出逃。僧人暗想，自己本就不受主人接纳，主人家丢失妇人和财物，明日一定会怀疑抓捕自己，于是连夜逃走。慌乱之中，僧人失足坠入枯井，而那名妇人已经遇害，尸体就在井内，僧人的衣服也沾染血迹。 次日，家人循着踪迹找到枯井，抓获僧人送官。僧人经受不住刑讯拷打，被迫认罪，谎称自己与妇人通奸、诱其私奔，害怕事发便杀人抛尸，自己失足落井，只是凶器和赃物不知去向。县衙审理结案，上报府衙，府中官吏大多认为案情属实。唯独向敏中审阅卷宗后心生疑虑：案件仅有口供，赃物、凶器始终没有查获，证据链条存在重大缺口。他反复提审僧人，起初僧人万念俱灰，只说“是前生欠人命，无话可说”，经耐心追问，才道出当晚真实经过。向敏中随即秘密派遣官吏乔装暗访。差役在乡间小店吃饭，店家老妇听说他从府城来，询问僧人案件进展。差役假意哄骗，谎称僧人已经处决。老妇以为此案尘埃落定，放下顾虑，说出实情：杀害妇人的是本村一名少年。差役按线索抓捕真凶，起获赃物，僧人沉冤得雪。

　　案件法理评析

　　古代司法视角：覆审驳案的监督价值与制度短板

　　裁判逻辑：宋代西京留守兼有覆审州县刑狱的权责，核心职责就是审核下级审结案件、发现冤滞、纠察错案，这和当代检察机关法律监督、案件审查把关的职能高度契合。本案原审，地方官吏依靠刑讯获取口供，在没有起获赃物、凶器，缺少客观物证支撑的情况下草率定案，是古代刑事司法常见的“口供至上”。向敏中没有简单附和下级裁判，抓住“赃证缺失”这个疑点，坚持疑狱再核、反复讯问，不轻易采信屈打成招的供述；继而秘密侦查、另寻真凶，最终纠正错案、拿获真犯。 这体现了中华法系 “慎刑恤狱”“疑案必察” 的优良传统

　　历史局限：该案的纠错，高度依赖向敏中个人的审慎素养，制度层面的短板十分突出： 一是监督启动具有偶然性，没有法定的常态化审查机制，倘若主审官员同样轻信口供，冤案就会盖棺定论； 二是刑讯合法，嫌疑人供述的自愿性没有保障，被告人缺乏有效的权利救济渠道； 三是证据规则简陋，口供证明力优先，物证、书证仅作为辅助，全靠官吏个人经验去识别； 四是纠错之后，对原审违法刑讯、草率断案的官吏，缺少配套的追责程序。这种监督，是人治框架下的个案良善，而非制度层面的刚性约束。

　　现行刑法视角

　　1.真凶的刑事责任与非法取证的否定性评价：放到现代法治框架下，本村少年以图财为目的入室行凶致人死亡，依法构成故意杀人罪。原审中的僧人属于无辜人员，其有罪供述系刑讯逼供获取，属于非法证据，依法应当予以排除，不得作为定案依据。依据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》规定，认定被告人有罪，应当达到犯罪事实清楚，证据确实、充分的证明标准，证据之间能够相互印证，形成完整证据链条；仅有被告人供述，没有其他证据佐证的，不能认定被告人有罪。就本案而言，在缺少赃物、凶器等关键客观物证，证据体系存在重大缺口的情况下，案件无法达到法定定罪标准，不能作出有罪认定。

　　2.证据审查与案件处置。向敏中阅卷察疑、复核供述、追查真凶的办案思路，在现代刑事诉讼中转化为法定的证据审查规则：办案过程中应当对全案证据开展实质审查，主动甄别证据矛盾、排查案件疑点，不简单采信有罪供述。对于以刑讯逼供等非法方式取得的言词证据，应当依法排除；对于取证程序不规范、证据要素缺失的，应当继续开展补充调查，完善证据体系。案件证据达不到证明标准、无法排除合理怀疑的，不能对行为人定罪处罚，依法作出有利于被告人的处理。

　　3.现代证据理念摒弃口供中心主义。向敏中依靠办案经验形成 “无赃不可定案” 的判断，而现代刑事法治将该经验上升为刚性法定规则：定罪裁判不能依附口供，必须依托客观证据支撑；案件存在无法排除的合理怀疑时，应当作出有利于被告人的认定。 古代案件往往要等到抓获真凶，才能洗脱嫌疑人罪责；现代证据规则之下，只要在案证据达不到确实、充分的定罪标准，即便尚未抓获真凶，也不得对被告人定罪，这是古今证据裁判最核心的区别。

　　古今对照

　　同守“防冤纠错”初心，监督模式从人治走向法治，古今一脉相通的追求，是严防刑讯致冤、严防草率定案，给无辜者一条洗冤的渠道。向敏中作为覆审官，主动阅卷、发现疑点、追查真凶，是传统司法里 “审刑监督” 的生动实践，和今天检察机关法律监督、严把案件出口的价值追求高度契合。 但二者底层逻辑截然不同：古代的覆审纠错，寄托于官员个人的责任心与洞察力，可遇而不可求；现代的法律监督，是宪法赋予检察机关的法定职权，有独立的程序、证据规则、非法证据排除等制度托底，不因办案人员个人好恶而改变。对检察履职而言，高质效办好每一个刑事案件，首要就是练就阅卷察疑的能力，不迷信口供、紧盯证据缺口；在审查案件时既要惩治犯罪，又要守住人权底线，主动履行法律监督职责，及时发现、纠正侦查和审判中的违法问题，以制度化监督，筑牢防范冤错案件的坚实防线。